去年11月14日,5个月大的浙江宁波女婴小洛熙,在医院接受心脏手术后离世事件引爆舆论。妈妈邓蓉蓉在发布小洛熙遗体的惨状及其尸检报告,并哭诉医生欺骗家属,涉嫌病历造假,导致孩子备受折磨后悲惨离世,“小孩是血流干而死的,肋骨这边的一个伤口连缝都没缝”。 在舆论压力下,当局今年2月通报调查结果为一级甲等医疗事故,主刀医师被免去科主任职务并暂停诊疗活动,但家属认为官方避重就轻,并持续维权。
6月15日晚,小洛熙的妈妈邓蓉蓉、爸爸许春彪和奶奶被宁波奉化区方桥派出所请去“喝茶”,随后留守在派出所,要求当局“解决问题”。事件再次引爆舆论,全国各地网民持续关注,许多人于次日纷纷赶往宁波声援,当局在派出所附近封路,并拦截、遣返外地网民。小洛熙一家滞留派出所期间,家中遭不明人士深夜撬门。
贵州省毕节市七星关区人民医院妇产科护士、拥有335万粉丝的网红博主“蕾蕾杨”杨蕾打算到宁波声援,但16日晚一落地宁波机场就遭当局拦截扣押,随即被遣返,随后各大平台纷纷屏蔽她的作品,及后被所在医院申辞退。大量相关视频、直播和讨论被删除封禁,参与声援的博主遭遇压力,在网上声援的其他网友有的被封杀,有的接到封口电话遭噤声。连中共中部战区空军政治工作部的官方抖音账号“中部空军”的视频也一度被限制评论或转发,网传是因为该账号的小编参与了小洛熙的话题。
仅仅一起医疗事故引发的维权纠纷,却发酵成为一场官方围堵维权者、声援者和公共讨论而展开的全面维稳行动。如果事情仅仅停留在医疗事故本身,那么官方如此大规模介入舆论和社会面的管控便难以解释。毕竟,类似的医疗事故在中国并非孤例,官方也已经认定这是一起一级甲等医疗事故,相关责任医生受到处理,案件理论上已经进入善后阶段。然而,真正推动事件不断升级的,并不是医疗事故本身,而是家属对官方调查结果的不信任,以及越来越多普通民众由此产生的共情和声援。
当一个失去孩子的家庭不断追问真相,当越来越多毫无利益关系的陌生人开始跨越地域、自发赶赴宁波表达支持,这起事件便开始超越医疗纠纷的范畴,而演变成为一场公共事件。也正是在这一刻,当局处理问题的逻辑开始发生变化。它所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医疗纠纷,而是一个正在持续扩散、不断吸引公众参与的社会事件,于是事件逐渐被置换成围绕"风险防控""社会稳定"而展开,问题的重点已经不再是谁应当为孩子的死亡负责,而是如何阻止事件继续扩散。
对于公众而言,他们看到的也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场医疗事故,而是一个普通家庭在寻求真相过程中不断遭遇中共政权阻碍的全过程。正是在这种不断相互强化的过程中,小洛熙事件最终完成了从一起医疗纠纷向公共事件乃至维稳事件的转化。
事实上,过去二十多年里,中国社会几乎每一个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维权事件,都在重复着相似的轨迹,最初是一个普通人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随后受害者试图通过法律和行政渠道寻求救济;当这些渠道无法发挥作用时,他们开始借助媒体、网络或者公共舆论发声;而随着事件影响力扩大,地方政府逐渐不再将其视为一个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而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控制的稳定问题;最终,维权者本人成为治理对象,而最初引发争议的问题则被掩盖在庞大的维稳体系之下。无论是征地拆迁、环境污染、司法冤案、劳资纠纷、食品安全还是医疗事故,这套逻辑都反复出现。
小洛熙事件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特殊,而是因为它太典型了。每一个关注事件的人都能够轻易代入自己的处境,因为他们知道,今天发生在小洛熙一家身上的事情,明天同样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种普遍的不安全感,实际上揭示了当代中国社会对于普通人而言,在权利受到侵害之后普遍缺乏获得救济的能力。从法律文本的角度看,中国拥有越来越庞大而复杂的法律体系。无论是民法典、行政诉讼法、国家赔偿法,还是各种针对消费者、劳动者和患者权益的保护规定,都构成了一套相当完整的制度框架。如果仅仅阅读这些法律文件,人们甚至会得出中国正在不断走向法治化的印象。
然而普通人的现实经验却完全不同。当一个个维权案例最终都以拖延、压制、删帖、封禁直到维稳收场的时候,逐渐意识到在许多涉及公共利益或者政府责任的案件里,法律并不是纠纷解决的起点,而常常只是维稳程序中的一个环节。当司法救济、行政监督、媒体监督乃至网络舆论都不断受到各种现实因素的限制之后,人们能够依赖的便只剩下不断扩大事件影响、争取社会关注这一条道路。而这也正是中国许多原本并不复杂的个体维权事件,最终都会演变成公共事件乃至政治事件的根本原因。
过去二十余年中国维权运动的发展轨迹,实际上也是这套逻辑从兴起到衰落的过程。二十一世纪初,无论是孙志刚事件、食品安全事件,还是征地拆迁纠纷、环境污染抗争,虽然过程同样充满冲突,但社会仍然保留着若干能够吸纳矛盾的公共空间。调查媒体可以持续追踪,公益律师能够代理案件,公共知识分子可以展开讨论,互联网刚刚兴起的舆论场也能够形成广泛关注。正因为如此,中国曾一度形成以律师、媒体、公益组织和网络公民共同参与的维权运动,它并非政治反对运动,而更像是期望建设法治过程中自然成长出来的一股社会力量。
然而,这种局面在过去十余年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随着媒体监督空间不断萎缩,公益组织受到严格限制,维权律师群体遭遇持续打压,互联网进入高度审查时代,原本承担社会缓冲作用的中间力量几乎被逐步清空,国家与个人之间曾经存在的那些制度性桥梁,也随之不断消失。于是本应通过法律获得回应的维权诉求,也越来越容易被当局纳入维稳体系加以处理。当社会失去了这些正常化解矛盾的机制之后,几乎所有公共事件都会沿着同一条路径发展,最初是具体的权利纠纷,继而演变成舆论事件,最终则被当作政治稳定问题加以应对。小洛熙事件之所以如此令人熟悉,正是因为它不过是这一历史演变过程中的最新案例,而不是一个偶然发生的例外。
从这个角度重新观察小洛熙事件,就能够理解为什么官方最紧张的并不是医疗事故本身,而是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声援的普通网民。因为医疗事故只是一个个案,而声援意味着一种公共连接的出现。对于现代社会而言,公民之间基于共同价值形成公共行动,本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在中共专制高度维稳化的治理逻辑下,这种连接被视为潜在风险。一个受害家庭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从这个家庭身上看到自己的处境;一个维权案件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同地区、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人开始围绕这个案件形成共同情绪。于是机场拦截、异地遣返、封路管控等一系列操作便顺理成章,其目标并不仅仅是控制某个事件,还要切断这种社会连接本身。
更值得注意的是,小洛熙事件的发展,实际上已经超出了传统意义上的维权范畴。以前人们谈论维权,通常关注的是维权者本人遭遇了什么;而今天,被压制的已经不仅是维权者,而是所有试图与维权者建立联系的人。当局防范的对象已经不再是具体的抗争行为,而是社会连接本身。
这一点在小洛熙事件中体现得异常清晰。前往宁波声援的普通网友在机场即遭拦截遣返,仅仅在网络表达同情的博主接到封口电话,大量相关视频和直播间被删除封禁。拥有三百多万粉丝的护士博主杨蕾,仅仅因为试图前往宁波表达支持,便在落地机场后遭到控制并遣返,此后其作品持续遭遇限流和屏蔽,最终不得不辞去医院工作。即便你不是当事人,即便你没有组织任何行动,仅仅表达同情和支持,在习近平时代也可能需要承担现实代价。
而中部战区空军政治工作部官方账号“中部空军”也一度因涉及小洛熙话题而受到限制,这则消息揭示了当下中国的荒诞现实,在高度敏感化的舆论治理体系中,被管制的已经不再是身份,而是连接。普通网友不能讨论,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网红不能讨论,甚至体制内部账号如果参与相关讨论,同样可能被纳入控制范围。于是,一个原本属于医疗事故范畴的公共事件,最终竟演变成了一场覆盖体制内外的舆论管控行动。
事实上,这意味着中共对社会治理逻辑的重要变化。在过去很长时间里,政权维稳工作的重点是控制组织,因为组织意味着资源整合、持续动员和现实挑战的可能性。然而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以后,当局逐渐发现,真正具有动员能力的未必是组织,而是连接本身。一个热点事件、一段短视频、一次直播互动,都可能迅速形成巨大的公共关注。人们未必彼此认识,却能够围绕共同议题形成情感共同体。这种连接不依赖组织架构,却拥有远超传统组织的传播能力。因此,人们看到的不仅是声援者被遣返、直播间被关闭、账号被封禁,甚至连定制车贴、标语制作等表达支持的方式也被纳入限制范围。当局真正被防范的,不再是某一个具体行动,而是社会形成公共共识的可能性。
然而,从社会发展的角度看,这种连接恰恰构成现代公民社会最重要的基础。公民社会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诞生的,它是在一次次公共事件中逐渐形成的。当贵州的护士会关心宁波死去的孩子,当广东的网友会为浙江的维权家庭发声,当素不相识的人愿意跨越数百公里表达支持,这种超越私人关系的公共关怀本身,就是社会成长的重要标志。它意味着人们开始意识到,陌生人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并非毫无关系;一个人的权利受到侵害,最终可能影响所有人的安全感。
然而这对中共来说,这却意味着成为威胁政权而必须加以防范的风险,真正需要解决的并不是问题,而是看见问题的人。问题在于,社会矛盾并不会因为连接被切断而消失,恰恰相反,当正常的利益表达机制不断收缩以后,越来越多的问题会被直接上升到政治层面。如果一个家庭失去孩子以后只能通过网络求助,如果一个普通公民表达同情就可能遭遇封号,如果一次医疗纠纷最终需要通过全国网友围观才能获得回应,那么公众自然会质疑如果有一天类似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又能依靠什么?
因此,小洛熙事件所呈现出的困境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持续收缩的公共空间正在削弱社会的自治能力。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沉默,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不要管闲事”,越来越多的人放弃公共参与。另一方面,每一次维权事件、每一次删帖封号、每一次强制遣返,也都在不断积累新的社会认知。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真正令人绝望的并不是遭遇不公,而是在遭遇不公以后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有效的救济渠道,问题并不仅仅存在于某一个医院、某一个部门或者某一个地方政府,而贯穿整个中共政权的统治之中。
从这个意义上说,小洛熙事件揭示的并不是一个家庭的悲剧,而是一个社会的困境。一个孩子的死亡原本只是医疗事故调查的问题,但在救济渠道关闭的现实中,它最终变成了一场关于权利、救济、社会连接和政权信力的角力。今天公众关注小洛熙,并不仅仅是在关注一个已经离开的孩子,而是在追问当所有正常的解决问题机制都逐渐失效之后,普通人究竟还能到哪里寻找正义?
而这个问题比事件本身更加沉重。因为它所指向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命运,更是一个时代的命运。当受害者得不到救济,旁观者不敢发声,声援者受到惩罚,连接者遭到切断,每一次维权被压制,也许都能够换来一次事件的暂时平息,每一次删帖封号,也许都能够让一个热点迅速降温,但无法消除公众内心不断累积的对中共政权的不信任和愤怒。真正被消耗掉的,不是某一个具体事件的热度,而是社会对规则、对程序、对公正、对中共仍然抱有的最后一点期待。
而当这种期待被一次次击碎之后,留下来的就不再只是沉默,而是更深的冷漠、更广泛的怀疑,以及对整个中共体系的彻底绝望。当一切期望被剥夺殆尽,那么留给这个社会的出路,就只剩下结束中共专制,重新建立一个能够回应人民、而不是镇压人民的制度。
(责任编辑:民生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