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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业三件套失效与中国社会流动的枯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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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民生编辑1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26-06-08 22: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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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网约车、送外卖、送快递,是近年来中国“灵活就业者”最主要的选择,也被媒体称为中年失业者的“避风港”和中国就业市场的“三大蓄水池”。在经济增长放缓、企业裁员增加、传统行业持续收缩的背景下,这些低门槛、进入成本相对较低且能够快速获得现金收入的行业,长期承担着吸纳失业人口的重要功能。然而,随着越来越多劳动者涌入,这些行业正在从“蓄水池”变成“堰塞湖”,价格越来越卷,订单越来越少,收入越来越低,劳动时间却越来越长。
深圳市交通运输局5月25日发布风险提示,称当地网约车市场总体已趋于饱和,提醒有意进入该行业者理性决策。类似的预警并非深圳独有。自2024年以来,重庆、珠海、大理、合肥等多个城市先后发布过类似提示。重庆市交通运输委在2025年第一季度风险提示中甚至明确指出,以现有订单规模,中心城区11.8万辆网约车已经远远超出实际需求。截至2025年底,全国合规持证网约车司机已达748万余人,办证车辆超过320万辆。供给的扩张速度显然远远超过了需求增长的速度。
与此同时,外卖行业也经历着相似的过程。2020年,美团和饿了么骑手总数尚不足800万人;到2021年底,中国灵活就业人口已接近2亿,其中外卖骑手达到1300万人。2025年的平台补贴大战又进一步刺激了骑手队伍扩张,新增骑手超过800万人,注册骑手规模一度逼近2000万。随着补贴退潮,市场很快暴露出供需失衡的问题。订单增长远远跟不上骑手增长,大量骑手陷入“抢单难”的境地。有媒体据此估算,目前市场上可能存在上千万规模的冗余骑手。
快递行业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过去十余年,中国快递业务量从不足百亿件增长到超过1700亿件,但快递员数量增长却远远跟不上业务量扩张,人均劳动强度不断提高。与此同时,行业价格战长期持续,快递单价一路下跌,从2007年的28.5元下降到2024年的8元左右。业务量增长并没有同步转化为劳动者收入增长,反而意味着更大的工作负荷和更低的边际收益。
当网约车、外卖和快递这三个被视为中国就业市场最后缓冲地带的行业同时出现饱和,那些原本用于吸纳失业人口、缓冲经济压力的就业空间,正在迅速变得拥挤。透过这些行业的变化,或许能够更清楚地理解当下中国社会所面临的深层困境。
过去十余年间,中国就业市场所发生的变化,远比简单的产业升级或经济周期波动更加复杂。伴随着人口红利逐渐消退、外部环境恶化以及国内增长模式的转变,那种依靠投资扩张、房地产繁荣和出口增长不断创造就业岗位的发展路径正在走向终结。过去能够持续吸纳劳动力的大量行业开始收缩,而新的产业虽然在技术和资本层面不断发展,却并没有形成与之相匹配的大规模就业创造能力。
一方面,传统制造业吸纳就业的能力逐渐下降;另一方面,曾经承担大量就业岗位创造功能的房地产行业进入长期调整周期。与此同时,互联网平台经济迅速扩张,以网约车、外卖配送和快递物流为代表的新业态承接了大量被传统产业释放出来的劳动力。
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发布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超过七成网约车司机是在失业后转入这一行业的。更值得关注的是,近年来进入网约车行业的年轻群体中,高校毕业生比例明显上升。对于失业的中年人、经营失败的小企业主以及找不到理想工作的大学毕业生而言,平台经济曾经构成一个重要的缓冲地带。它或许不能提供体面的职业发展路径,却能够提供维持生活所需的现金流。
因此,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平台经济被视为中国经济韧性的体现,其确实吸收了大量失业人口,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社会压力。然而今天的问题恰恰在于,这种缓冲机制正在接近极限。深圳近四十万持证司机对应的订单规模已经难以维持合理收入水平;外卖平台扩张出来的庞大骑手队伍,也远远超出市场需求能够消化的范围。换句话说,那些原本承担吸纳就业功能的行业,正在因为就业压力本身而失去吸纳就业的能力。
如果仅仅从经济周期角度来看,很容易把这一切归结为增长放缓所导致的需求不足。然而增长放缓只是现象,而不是全部原因。任何成熟经济体都会经历周期性波动,但并非所有国家都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人群同时向低门槛行业挤压的现象。为什么经济一旦减速,大量劳动者会如此迅速地滑向平台零工经济;为什么越来越多接受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开始与中年失业者共同争夺同一种工作;又为什么这些行业一旦饱和,整个社会便会产生如此强烈的焦虑感。
事实上,今天的问题并不仅仅是网约车司机太多或者外卖骑手过剩的问题。网约车、外卖和快递之所以引发如此广泛的关注,恰恰是因为它们已经成为观察中国社会流动状况的一面镜子。十年前,人们提到这些行业时,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农民工、城市低收入群体或者失业工人。而今天,越来越多的大学毕业生、曾经的企业白领、小微企业经营者甚至部分中产阶层成员,也开始进入这些行业谋生。硕士开网约车、本科生送外卖之所以引发社会关注,并不是因为这些职业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它们打破了人们对于社会流动的传统认知。
在一个正常的社会结构中,不同教育背景和技能水平的人群应当进入不同层次的就业市场,形成相对稳定的职业梯度。大学毕业生进入专业岗位,职业教育毕业生进入技术岗位,普通劳动者进入制造业和服务业,各个层级之间既有分工也有流动。然而当越来越多高学历劳动者开始与低学历劳动者竞争同一种低门槛工作时,实际上意味着整个就业结构正在发生向下挤压。
这种挤压具有明显的连锁效应。原本属于中产阶层的岗位减少,于是部分中产开始下沉;中产下沉之后,又进一步压缩普通劳动者的就业空间;普通劳动者则不得不接受更低收入、更长工时和更不稳定的劳动条件。最终形成一种不断向下传导压力的社会结构。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但每个人都发现自己的位置比过去更加脆弱。
从表面上看,这是就业竞争加剧;从深层次看,这是社会流动通道收缩的表现。讨论社会流动性,实际上不能仅仅停留在教育或者就业层面。因为社会流动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市场现象,而是一个制度现象。
一个社会的流动性,取决于两个基本因素:一是能否持续创造新的机会,二是这些机会能否相对公平地向社会开放。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大量新增机会掩盖了许多结构性矛盾。房地产扩张创造了岗位,基础设施建设创造了岗位,出口制造业创造了岗位,互联网行业也创造了岗位。在增量不断扩大的背景下,即使资源配置存在不均衡,人们仍然能够分享到增长带来的收益,因此许多深层问题并未充分暴露。
然而当经济逐渐进入低增长阶段之后,增长曾经掩盖的问题正在重新浮出水面。其中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机会的生产速度已经明显慢于机会的集中速度。从表面上看,中国社会依然存在大量竞争,学生竞争升学名额,毕业生竞争就业岗位,企业竞争市场份额,劳动者竞争有限的订单和收入来源。但在这些激烈竞争背后,优质资源却呈现出越来越强的集中趋势。优质教育资源集中于少数地区和学校,优质医疗资源集中于少数大城市,优质就业机会集中于少数行业和机构,而大量普通劳动者所能接触到的,则是越来越拥挤的竞争市场。
这种现象最大的影响,不是贫富差距本身,而是社会成员对于公平竞争的信心开始动摇。因为人们逐渐发现,决定命运的因素越来越多地取决于家庭背景、社会资源、地域条件以及既有优势,而不仅仅是个人能力和努力程度。
当一个社会的资源配置越来越倾向于强化既有优势时,社会流动便会不可避免地减缓。上层阶层更容易维持优势地位,中间阶层越来越担忧向下滑落,而底层群体则越来越难以通过奋斗实现跃升。结果便是整个社会逐渐形成一种固化倾向,上升越来越困难,下降却越来越容易。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人们对于网约车、外卖和快递行业的变化如此敏感。因为这些行业所承载的已经不仅仅是就业功能,而是社会最后的流动功能。当一个失业白领能够通过送外卖维持生活时,他仍然保留着重新出发的可能;当一个创业失败者能够通过开网约车获得收入时,他仍然拥有等待机会的空间。但当这些行业本身也开始饱和时,人们担心的就不再是收入下降,而是整个社会用于承接风险和失败的缓冲空间正在缩小。
中共所谓改革开放以来最重要的社会成果之一,并不仅仅是经济增长本身,而是在相当长时期内创造出一种广泛存在的上升预期。人们相信,通过教育、创业、就业和个人奋斗,自己的生活有机会比父辈更好。这种预期的重要性甚至不亚于收入增长本身,因为它构成了社会稳定最深层的心理基础。
然而过去十余年间,越来越明显的变化是向上流动的通道正在变得狭窄,而向下滑落的风险却在不断增加。对于许多年轻人来说,大学毕业已经不再自动意味着体面的职业;对于许多中年人来说,一次失业往往意味着整个职业生涯的断裂。表面上看,网约车和外卖行业的过剩是供需关系失衡的结果,但在更深层次上,它反映的是整个社会中能够提供稳定收入、职业成长和身份认同的岗位正在减少,而低门槛、高强度、低保障的工作却成为越来越多人不得不接受的选择。
因此,开网约车、送外卖、送快递这“失业三件套”的饱和真正发出的信号,并不在于某一个行业收入下降,而在于它揭示了中国社会风险消化机制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二十多年,中国社会之所以能够承受高速转型带来的巨大压力,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始终存在新的机会空间。农民可以进城务工,工人可以进入制造业,制造业劳动者可以进入房地产行业,房地产收缩之后又出现了平台经济。每一次产业转型都会制造新的岗位,也会提供新的上升通道。正因为如此,即使生活并不轻松,人们仍然愿意相信未来。
然而今天,传统产业难以创造足够就业,房地产不再承担增长引擎功能,互联网平台进入存量竞争,而作为最后缓冲地带的网约车、外卖和快递行业也趋于饱和。对于大量普通劳动者而言,他们并不是找不到任何工作,而是越来越难找到能够支撑长期生活规划的工作;他们担忧的也不仅仅是收入下降,而是不知道未来还能依靠什么实现生活改善。
一个社会真正的稳定,从来不仅仅建立在当下收入水平之上,更建立在人们对于未来的预期之上。当年轻人相信努力读书仍然能够改变命运,当创业者相信市场仍然存在机会,当劳动者相信勤奋工作能够换来更好的生活时,社会就会保持活力;而当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这些信念的时候,经济问题便会逐渐转化为社会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网约车司机数量的激增、外卖骑手的过剩以及快递行业利润的持续压缩,都只是表层现象。它们共同指向的,是中国社会赖以维系活力的流动机制正在减弱,而支撑这种流动机制的未来预期也正在受到侵蚀的现实。
对于一个拥有十四亿人口的大国而言,问题已经不是如何让更多人进入网约车平台或者外卖系统,而是为什么一个曾经依靠高速增长不断创造机会的社会,会在增长放缓之后如此迅速地暴露出机会匮乏、流动受阻和预期恶化的问题。这不仅是产业结构调整的结果,也与习近平时代日益出现的资源配置依赖权力、公共决策没有监督、利益表达渠道受限以及社会竞争规则被破坏有关。
当权力、资源与机会越来越集中于少数领域和群体,而普通人越来越难以通过市场竞争和个人努力改变自身处境时,就业困境便不再只是经济现象,而会逐渐演变为社会信任和发展信心的危机。一个社会真正陷入困境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经济增长暂时放缓,而是因为社会成员逐渐失去了改变自身处境的现实可能。
当财富、权力和机会越来越集中于少数群体手中,当普通人的命运越来越取决于出身、关系和既有资源,而不是能力、努力和创造力时,社会流动便会逐渐停滞。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最令人沮丧的并非贫穷本身,而是看不到摆脱贫穷的路径;最令人焦虑的也并非竞争激烈,而是发现竞争的结果越来越难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今天中国社会正是如此。就业压力固然是表象,但就业压力背后反映的却是机会空间的收缩;平台经济的饱和固然是现实,但平台经济饱和背后反映的却是整个社会缺乏新的增长领域和新的上升通道。当越来越多大学毕业生不得不与失业工人竞争同一种工作,当越来越多中产阶层开始担忧向下滑落,当越来越多家庭将“维持现状”而不是“改善生活”作为人生目标时,这已经不是某个行业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发展模式的问题。
一个健康社会最重要的特征,不是没有贫富差距,而是始终存在向上流动的希望;不是所有人都拥有相同的资源,而是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有机会通过奋斗获得更好的生活。如果这种希望不断减弱,如果社会资源越来越向既有优势群体集中,如果普通人越来越难以通过教育、创业和劳动改变自身命运,那么经济增长再高,也难以消除普遍存在的不安全感和挫败感。
因此,在今天这样一个机会收缩、社会流动趋于停滞、未来预期不断下降的环境中,公众最终关注的往往已经不再只是收入和就业本身,而是会越来越关心公共决策如何形成、不同利益如何协调、权力如何受到约束,以及普通公民是否能够通过制度化的方式影响与自身切身相关的命运。因为当经济增长不足以持续提供新的机会时,社会对于公平、参与和问责的需求便会更加突出。然而,这又是中共的极权政体回应不了的。在这个意义上,经济困境所引发的影响便必然超越经济领域,进入政治诉求层面。
(责任编辑:民生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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