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中国官媒不同寻常地连续报道了从军队到高校这些原本拥有稳定经费和较好福利的机构单位开始强调所谓的“过紧日子”的新闻。10月24日,《解放军报》报道,空军某部在组织专业骨干集训时,不再为参训官兵配发新的公文包,而是统一使用回收的旧包,集训结束后还要登记归还,以便下次重复使用。两天后,军报又报道武警河南总队某支队开展“修旧利废”,连螺丝钉、废旧零件也要分类回收、循环利用。《南方周末》10月28日报道说北京大学、北京林业大学等高校相继出台过紧日子要求实施办法,限制会议、培训和差旅开支。报导还提及如今一些学校已公开谈及资金压力。江苏的宿迁学院后勤处处长吴凯直言不讳地称“节约不是口号,是生存问题”。
除了政府在号召过苦日子之外,民企也不例外,并且扩大到一流的互联网大厂也开始削减员工福利,从节日红包、免费餐饮到住房补贴、加班交通报销,过去被视为大企业竞争优势的一部分,正在逐渐成为成本压缩的对象。关注产业领域的财经媒体36Kr 10月26日刊登“深观商业”文章披露,近期,拥有抖音的字节跳动计划分批更换办公椅,把曾经标配的零售价约8000元的Humanscale椅子换成售价2549元的国产款,并自2026年起停发春节红包。
如果说这几年席卷中国的消费降级反映的是社会民众对未来的悲观,那么财政紧缩则反映了政府公共部门资源的流失。过去最先受到经济衰退冲击的是小微企业、个体经营者或者普通工薪阶层,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已经传导到那些长期拥有相对稳定资金来源、行政资源和福利保障的机构了。
“过紧日子”原本是一种行政管理话语,如今却逐渐成为整个中国社会的现实体验。从政府财政到机构经费,从企业经营到家庭消费,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面对唯艰的现实,不敢轻易对未来再有乐观的期待。一个曾经长期保持高速增长、拥有庞大工业体系和巨大市场规模的经济体,为什么会在短短几年间,让中国从政府到普通家庭都同时感受到紧缩的压力?
答案并不只是房地产泡沫破裂、地方债务高企或者国际市场环境恶化,而在于中国经济长期存在的制度性矛盾。过去几十年的高速增长,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权力主导资源配置、地方政府推动投资、土地财政支撑扩张以及廉价劳动力参与全球产业链的基础之上。这套模式在经济上升时期能够迅速集中资源,却无法解决权力缺乏约束、市场缺乏公平竞争、财富分配失衡的问题。最终,生产能力不断膨胀,社会购买力却日益不足,投资越多,过剩越严重,竞争越激烈,利润越微薄。这不是简单的经济周期问题,而是权力支配市场、行政意志凌驾经济规律所形成的制度性困局。
对中国这个极权国家来说更致命的是,这套经济模式难以通过自身调整摆脱困境。一个根本没有独立监督和公共问责的极权体系,可以在经济繁荣时集中资源创造增长,却不可能在经济衰退时承认和纠正自身的制度性错误。因为真正的经济转型是必须重新处理政府与市场、权力与资本、国家与公民之间的关系,需要产权保障、司法独立、公平竞争、财政透明、公共监督,以及让居民拥有稳定收入和消费预期的社会保障制度。然而,这些改革恰恰意味着对中共这个凌驾于国家与社会之上的怪物的否定,所以这些转型是不可能实现的。
于是本来越是需要通过市场化和制度化改革释放经济活力,就越需要限制权力对经济社会的任意干预,但现实却是中共更担心失去控制,而更倾向于强化权力对社会、资源的控制。所谓极权经济的困境,正在于它试图用更多的权力解决权力过度集中的后果。经济上的内卷、消费降级和财政紧缩,正是这一矛盾不断累积的外在表现。
那么,当经济增长不再能够维持原有的社会预期,社会矛盾开始激化,中国社会是否会出现新的政治转变?民主运动的可能性又在哪里?
从2003年孙志刚事件所开启的维权运动,到2008年的《零八宪章》,从2013年前后的街头运动,到疫情期间的社会抗议,再到四通桥和白纸运动,中国社会的公共意识经历过多次起伏。不同年代的参与者,面对的具体问题并不相同,但有一个逐渐清晰的变化:民众不再只是要求具体的受损权益得到公正处理,而是开始追问为什么这样的不公平总是一再发生?为什么普通人的权利总是得不到保障?矛头逐渐指向了权力本身,但在中共专制政权的强力镇压下,20多年间社会运动经历了组织瓦解、群体分化和公共表达的空间越来越小的历程。
但这些艰顿并不意味着社会反抗意识的消失。今天的经济衰退,可能使民主运动面对一个不同于以往的社会基础。过去,维权运动主要由具体的利益受损和局部正义感驱动;疫情时期,民众因为共同的生活遭遇而开始关注公共政策;而在经济持续下行的背景下,就业、收入、教育、住房、养老和社会保障等问题,正在成为跨越地域、行业和阶层的共同焦虑。当体制内人员发现稳定的福利也在收缩,当企业经营者发现市场机会越来越受到行政环境和政策不确定性的制约,当年轻人发现学历和努力不再能够保证基本的生活预期,不同群体之间原本相对清晰的利益界限,也可能出现新的松动。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必然走向相同的政治立场,却为重新理解彼此的处境提供了现实基础。
但必须看到,经济危机不会自动产生民主运动。它也可能带来更多的自我保护、相互猜疑和底层竞争。当人们忙于维持生计,当社会组织空间不断收缩,普遍的不满甚至可能表现为彼此之间的敌意,而不是对公共权力的共同追问。因此,关注的重点不是经济还会下滑多少,而是社会能否把分散的困境转化为共同的公共认识,不同群体能否超越身份和利益的隔阂,重新理解公平、权利、责任与自由之间的关系,能否认识到个人生活的保障不仅取决于经济增长,也取决于公共权力是否受到约束。
对于经历过二十多年社会运动起伏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值得重新审视的问题。2003年以来,中国社会曾经有过对法治的期待,对公民社会的想象,也有过对制度渐进改革的希望。后来这些期待在不断收缩的公共空间中遭遇挫折,但经济增长神话的破灭,让中国社会不得不面对如果现有的制度不能保护普通人的基本权利,不能让每个人都有公平竞争的机会,也不允许普通人参与讨论和决定那些影响自己生活的事情,那么人们凭什么相信这个社会会变得更好,又凭什么继续相信,只要努力工作、遵守规则,就能过上有保障的生活这个尖锐的问题。
经济持续下行,正在改变中国社会原有的利益格局,也让过去并不关心公共事务的人日益感受到制度环境与个人生活之间的直接联系。当就业、收入、住房、教育、养老等问题不可能通过个人努力解决,当不同阶层都开始面对不确定的未来,社会原有的沉默和隔阂就可能出现松动。过去,许多人或许认为政治离自己的生活很远,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但当个人努力无法改变处境,当普通人的生活不断受到公共政策和权力运行方式的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就可能开始追问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种共同处境未必会立即形成政治行动,却可能为不同群体之间的理解和联系创造条件,也使民主运动获得新的社会基础。过去分散在不同地区、行业和阶层的不满,如果能够逐渐转化为对公平、权利和公共参与的共同诉求,那么民主运动就不再只是少数人的坚持,而有可能成为更广泛的社会议题。
从这个角度看,今天的“过紧日子”不仅是经济增长放缓的一个注脚,也是观察中国社会未来变化的一扇窗口。既然现有制度已经无法为社会困境提供出路,那么要求改变就不再只是少数人的愿望,而将成为这个时代无法回避的历史课题。
(责任编辑:民生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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