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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虹吸的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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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民生编辑1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26-07-05 22: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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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河南省驻马店市泌阳县官方发布对引起全国关注的“21车冻货偏航河南泌阳”事件的联合调查通报,使这则极为恶劣的事件终于有了一个官方结论。然而,与官方的定调不同,这起事件所揭示出的绝不是什么个别执法人员滥用职权,或者少数基层干部为了创收而突破法律底线的问题,而是显示了专制权力运行的深层逻辑,当权力缺乏有效制约时,它就会天然地倾向于扩张、渗透,并把本应服务于公共秩序的执法工具,异化为攫取利益、转嫁财政压力的手段。
就连官媒《南方都市报》在16日发表的评论也认为,这份官方通报的措辞严厉,原因在于从已披露的细节来看,此事性质极为恶劣,超乎外界对以往执法乱象的想象,是一个对地方政府形象影响极差的案件,可谓让围观者大开眼界。文章说:“以往的印象中,远洋捕捞可谓是中国执法乱象的天花板,而泌阳执法人员的这番所谓执法,恐怕要捅破这层天花板,其性质比远洋捕捞恶劣。”
俗称的“远洋捕捞”,是指地方当局通过趋利性异地执法抓捕民营企业家,查封、冻结甚至划转外地企业和个人财产的行为。随着中国地方政府财政压力加剧,近年来从“远洋捕捞”式跨区域执法,到针对民营企业的大额罚没,再到各地层出不穷的趋利性执法层出不穷。
而泌阳县首创的震惊全国的“虹吸执法”,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进入公众视野。载着7.8吨、价值20万元人民币冷冻猪脚的货车,去年10月29日从广西首府南宁出发运货至邻近省份广东佛山,却蹊跷地驶离通往广东的高速公路,一路向北“偏航”数千公里到了中部省份河南省驻马店市泌阳县,随后被泌阳县市场监督管理局以收到实名举报为由查扣。
类似的剧情半年内在泌阳多次上演,涉及10省市21辆货车,原本目的地都是广东、广西、湖南等中国南方省份,却全部“偏航”千里开到泌阳的高速出口,又全数被当地执法人员查扣并拍卖变现。涉事货车司机均通过货运平台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接单,偏航后统一以“导航出错、开错路”为由解释,事后大多直接放弃运费或失联。反正司机知道什么时候偏航,执法人员知道什么时候出现,货物知道什么时候变成无主财产,唯一不知道真相的是货主自己。离奇荒诞的“南辕北辙”让舆论傻眼,质疑这是公职人员下套公然抢劫。公众第一次发现,执法竟然可以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虹吸执法”与过去人们熟悉的“钓鱼执法”不同。如果说“远洋捕捞”至少还需要执法机关主动出击,那么所谓“虹吸执法”,则意味着连出击都已经不必了,它不再是执法者去寻找猎物,而是猎物被设计着自己走进陷阱,下套把本不属于本地的企业、车辆、货物甚至资金,通过处罚、查封、扣押等方式,“吸”进本地财政体系。这已经不是执法异化,而是权力开始产业化经营。
“虹吸执法”已经远远超越了“趋利性执法”的范畴。因为趋利性执法至少意味着,执法行为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在执法过程中扩大解释法律,以罚代管,以罚创收。而泌阳的“虹吸执法”事件所展示出来的,却是另一种逻辑,执法本身就是商品,企业、货主是等待开发的资源,在这里,行政权力已经完全市场化了,法律成为权力实现收益的工具。
因此,公众用"虹吸执法"去命名事件,其实是一个非常准确的比喻。自然界中的虹吸,是利用压力差,把低处的液体不断吸向高处。而今"虹吸执法",则是在利用行政权力形成制度压力,把市场财富不断吸向财政体系,它吸走的不只是货物,而是整个社会对于政权的基本信任。
信任一旦丧失,其代价远远超过几笔罚没收入。企业可以接受纳税,也可以接受依法监管,但无法接受一个随时可能演变成"猎物"的经营环境。当一个地方政府开始把市场主体视为财政资源,把执法机关视为创收工具,把法律程序视为实现利益的路径,那么企业所面对的便不再是法律风险,而是权力风险。
而权力风险,恰恰是现代市场经济最忌惮的风险。更重要的是,这种现象绝非偶然。近年来,从"远洋捕捞"到"虹吸执法",表面上看是“趋利性执法"方式不断翻新,实际上反映的是以权逐利的制度逻辑在不断强化。当地方财政持续承压,而行政权力又缺乏来自司法、媒体和社会的有效制衡时,执法就很容易从维护公共利益滑向追逐部门利益,甚至进一步演变为围绕财政收入展开的利益经营。权力越缺乏监督,它就越倾向于突破原有边界;执法越缺乏约束,它就越容易服从利益。
"虹吸执法"不是一种新的违法技巧,而是一种新的权力运行方式。它意味着中共的行政机关已经不再满足于发现违法、处罚违法,而是开始主动制造有利于权力获利的环境,让执法本身成为财政收入的一部分,让法律从规范权力的边界,变成权力攫取利益的工具。而专制运行的逻辑决定了此权力运行行为不会停留在一个县、一个部门,而会不断复制、扩散,并最终演变为普遍的统治逻辑。
也正因如此,公众真正担忧的并不是泌阳县,而是下一个泌阳县会出现在哪里。如果权力运作模式能够带来可观的财政收益,而承担的政治成本却十分有限,那么它就具有天然的扩散动力。今天是冷链货车,明天可能是普通物流;今天是货物运输,未来也可能是更多行业和更多经营主体。在缺乏制度约束的极权统治下,任何成功的权力套利模式,都有可能迅速成为其他地方、部门争相模仿的对象。
然而,如果把这一切都归因于地方财政困难,同样容易误判问题的根源。财政压力只是诱因,而不是原因。世界上面临财政困难的政府并不少,但并不是所有政府都会把执法机关变成创收部门,更不会出现精心设计企业"自投罗网"的荒诞戏码。真正决定权力会如何回应压力的,不是财政本身,而是制度。
在现代法治国家,行政权力始终受到来自立法、司法、媒体和社会舆论等多重监督。财政吃紧,可以调整预算,可以削减开支,可以通过公开透明的程序增加税收,却不能突破法律边界去攫取私人财产。因为执法权不是政府的私有资源,而是社会赋予公共机构的一项有限授权,它必须接受法律的约束,也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而在中共这个极权体制中,对权力的约束机制恰恰是最薄弱的一环。当行政权力既制定规则,又负责执行规则,同时还能解释规则,甚至影响监督规则的人时,法律便不再是限制权力的边界,而逐渐变成权力运作的工具。法律条文可以随着权力目标不断调整,而执法尺度也可以随着财政需要不断变化。
于是,罚没收入越多,财政压力缓解得越快;执法力度越大,部门利益越容易得到满足;即便最终证明执法违法,只要内部问责有限,真正需要承担责任的人也寥寥无几。在这种收益远远高于成本的制度环境里,权力天然会朝着收益最大的方向不断扩张。这并不是因为某些官员天生更加贪婪,而是因为整个制度没有任何足以遏制权力扩张的外部约束。
这也是为什么,从"远洋捕捞"到"虹吸执法",公众看到的并不是一种偶发性的执法创新,而是不断升级的制度演化。昨天执法机关还只是跨省抓捕、冻结账户,今天则已经开始设计运输路线、组织异常物流、制造查扣机会,把执法前端、中端和后端串联起来,形成一套完整的利益链条。如果这种模式能够带来收益,它就不会因为一次通报、几名干部被处分而自动消失,因为真正驱动它的,并不是个人,而是制度激励。
任何一种不受约束的权力,都不会满足于已有的边界。它总是在不断试探、不断突破,并寻找新的利益来源。今天可以虹吸货物,明天就可能虹吸企业;今天可以借执法之名攫取市场财富,明天也可能借其他公共权力介入更多经济领域。权力一旦完成这种自我强化,它扩张的终点,从来不是法律规定在哪里,而是哪里还没有形成足够的制约。
因此,泌阳事件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它有多么离奇,而是它其实符合极权制度运行的内在逻辑。当一个社会无法通过独立司法追究违法执法,无法通过新闻自由持续揭露权力滥用,无法通过真正有效的民主监督纠正行政偏差时,每一次舆论震动都可能只是一次例外性的曝光,而不是制度性的纠偏。旧的问题被处理了,新的问题仍会在别的地方、以别的形式重新出现。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虹吸执法"并非这场故事的终点,而更像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只是一个县城、一批执法人员,而是一个缺乏权力制衡的极权体系所不可避免的结果。当专制权力可以不断从社会汲取资源,却不必向社会负责时,它最终虹吸的,就不仅是财富,也是整个社会对于公平正义最后的信心。而这种不断自我吞噬的权力机器,最终也会反过来侵蚀极权赖以维系的基础,直至把极权本身推向崩溃。
(责任编辑:民生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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